本帖最后由 v9aru0gwi4 于 2026-10-30 11:29 编辑
前 言 为期很短的工厂工作结束了,是我主动逃离了这里,但我依然会在深夜里,听到那种融入环境中的电流声和流水线摩擦的声音。体验了几天,发现还是下海更适合我。
干活的时候,我穿着那件灰蓝色的静电服,手腕上死死扣着那个接地的静电手环。那根很短的线拴着我,就像拴着一只失去自由的哈士奇。只要我稍微偏离工位半步,它就会拉扯我的手腕,提醒我:你哪也不能去,你只是这台庞大设备上的一个外设部件。
我偶尔会想起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一百年前,他用滑稽又惊悚的肢体语言,展现了人被卷入流水线齿轮的荒诞。一百年后,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甚至可以把火箭送入太空,可以用精密的算法把整个世界装进智能手机。但当我走进任何一座被称为“世界工厂”的厂区,我又立刻回想起来,卓别林的寓言并没有死去,它只是进化得更加庞大、隐蔽又冷酷。工厂不仅没有停下来,它反而将整个世界都吞噬了进去,最终形成了“世界工厂”。
我在流水线上的工作有三种,我都体验了一下。打螺丝、贴标签、打胶水。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体力的劳累,但很快我发现最难受的是车间里那些难以理解的规则和深入骨髓的“无聊”。
厕所不能随便去,必须举手申请,领到一张沾满油污的“离岗证”,而且身后还有一条长长的队伍;主管会在你耳边疯狂地催促“快点、快点”,那“快”字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你的神经上;手心的皮掉了一层又一层,起泡、结痂、再起泡,直到长出坚硬的老茧。某一天,我因为实在太累,抬头舒缓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却迎上了主管警惕且凶狠的目光:“你在干什么?!”
在这个空间里,我不仅不能有痛觉,不能有疲倦,甚至不能有属于自己的微小动作。我一直以为是我操作机器,但是在这个系统里,真正的“主角”从来都不是我,还有流水线上挥汗如雨的工人,甚至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数钱的老板。真正的主角是那台机器,是那套不容许停顿的生产线。我也是稍微调研了一下,重资产的投资极其巨大,只要机器在动,利润就如流水般涌入;而机器一停,利润就没了,就只剩下各种固定支出,那么世界末日就会降临。所以,休息在工业逻辑里不是权利,而是一种犯罪。我们请假,主管会觉得我们应该心怀负罪感,因为我们“阻住了他的世界的运转”。
我不是机器的主人,我是机器的配套零件,且是随时可以被替换、被折旧、被遗弃的耗材。我们在这个空间里,社会关系被刻意打散,同乡、亲友被分配在不同的班次;我们的尊严被剥离,任何的思考、抱怨和反抗,都会被视为“系统运行中的BUG”。
老板们永远在降本增效,永远在裁撤那些“像人”的员工;我们发现,无数优秀的程序员为了不被淘汰,拼命开发更强大的AI,却在没日没夜的加班后被自己写的代码无情地甩下了车;我们发现,婚恋变成了一场精准的“参数匹配”和“资产重组”,生育变成了一项高风险的投资,教育则变成了一条更漫长、更残酷的流水线。
我们吃饭,不再是为了品味,而是为了“补充碳水能量”,就像给汽车加油;我们休息,不再是为了感受生活,而是为了“满血复活”,就像给机器做定期保养;我们的思考,在算法的视角里变成了低效的“幻觉”。我们越来越像一个带着体温的机器,试图去模仿甚至追赶真正的机器,却发现这注定是一场徒劳的自杀。
在这个宏大而冰冷的“世界工厂”里,技术越来越进步,生产力被前所未有地解放,可为什么身处其中的我们,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我们被焦虑和恐惧裹挟,害怕被时代抛弃,害怕被AI替代。但我们很少去问:取代我们的,真的是机器吗? 不,从来都不是。机器没有心,它不会嫉妒,也不会去剥夺。真正取代我们的,是那些“更像机器的人”。谁离机器越近,谁就拥有的更多。 这篇文章写作的时候,我会问AI很多东西,因为AI在理论层面懂得比我多。主要的思考是我自己写的,因为很多客人自己的经历,工作碎片和各种聊天的信息在我进厂这段日子被我连缀了起来。当然,写这篇文章也是纯兴趣,无意于制造绝望,更无意于呼吁认命。
所谓文科的真正力量,不在于探讨现象寻求认同,而在于认清真相,从而找到出路。我始终怀揣着一种期待,人类能从机器的缝隙中把丢失的血肉重新长出。
一个文明最终必须回答的问题,从来不是机器还能完成多少人的工作。而是当机器真的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之后,我们是否依然相信,每一个普通人都值得被培养,值得拥有位置,值得作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笑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1.一根静电环,拴住了我的七天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比时间更公平地折磨人,那一定是流水线。 在我真正站到那条传送带旁边之前,我对“工业”两个字的理解,充满了某种文科生对于工科世界的浪漫幻想。我以为我会看到钢铁巨兽的咆哮,看到精密仪器的运作,看到人类如何用智慧驾驭钢铁。但当我真正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上薄如蝉翼的手指套,站到那个被黄线死死圈定的工位上时,我才发现,我所有的浪漫幻想,在这台冷酷的机器面前,就像一条狗来到了猫咖一样。
我被分配到了打螺丝和贴标签的岗位。这是整条流水线上最基础、最不需要学历的活,只需要重复一个动作:拿起产品,对准孔位,电批按下,放回传送带。这个逼动作,我每天要重复上万次。
在我正式上岗的第一天,我试图用一种不紧不慢的、符合人类正常生理节律的速度去干活。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动作也算利落。但仅仅过了十分钟,线长就走了过来,他没有骂我,只是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伸手,将传送带的旋钮拧到了另一个档位。
那是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原本匀速流淌的传送带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狂奔,产品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到我面前,我手忙脚乱地去抓,去对准,去按电批,但根本跟不上。我满头大汗,心率飙升,最后不得不用一种近乎抽搐的肢体动作去迎合那该死的节奏。
“快点快点快点!” 从那天起,这两个字成了我每天的梦魇。线长的嘴就像一张被卡住的破唱片,每隔几分钟就会在你耳边炸响:“快点!搞什么!快!”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在被要求以2.5倍,甚至3倍的速度工作。按正常速度干活,在这个系统里是被视为一种原罪,尽管工资依然是那个固定的底薪,你多做了150件也不会多赚一分钱。
但如果试图慢下来,不仅线长会骂你,连身边的工友也会用眼角的余光嫌弃你,因为这种行为导致了整个流程的“停滞”。 进厂的第二天,我十个手指的指腹就全部起了水泡。第三天,水泡破了,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的肉,很疼。每一次拿起产品,每一次用力按压,都像是在受刑。我以为过两天就会好,肉会变硬,就会习惯,但我低估了机器对人类肉体的摧残速度。
第四天,刚长出来的一层薄皮又被磨破了。第五天,第三层皮也掉了,然后掌心也开始起泡、破皮、流血。我用两层粗布隔着手指,外面再套上橡胶手指套,结果一天下来,那两层布竟然都被磨穿了。
那种痛觉是非常清晰的,甚至带着一种荒诞的隐喻。在那个车间里,机器是不知疲倦的,它只会嗡嗡作响。如果我们把机器的磨损叫做“折旧”,那么我们身上的痛觉,就是人的“折旧”。但机器折旧有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记录,而人的折旧,只有你自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其实体力上的折磨倒是不那么难过,无非是连着站立三个小时,双腿从酸麻变成失去知觉;或者连着坐三个小时,屁股和腰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连转一下脖子,骨头都会发出生涩的咔咔声。
在主管眼里,人不是一个血肉之躯,是一个被固定在工位上的机械臂,每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是对系统效率的背叛。 工厂不是自由的空间,工作时,手腕上必须死死套着一个静电手环。那根线连在桌角,像一条拴狗的链条,限制着你只能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活动。上厕所不能直接去,必须举手报告,等主管拿着那张沾满汗水和油污的“离岗证”走过来,你才能拿着它去排队。
一个车间几百号人,往往只有一两张离岗证。每当内急的时候,你得像个卑微的乞丐一样去求那张牌子,然后跑到厕所外面,看着那排得像长龙一样的队伍,绝望地计算着时间。一旦超过十分钟,哪怕你是因为拉肚子在隔间里意犹未尽,回来后也会面临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甚至被扣工钱。
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丧失人权”。在机器的逻辑里,人是不需要排泄的,人是不需要休息的,人连病都不配生。人在流水线上,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配合机器的节拍。
在车间里,有一条铁律:不许说话,连自言自语都不行。我本来会以为自己能带着录音笔在这里边干活边口述一些东西,但是不行,这样违背了安全生产的规定。工厂是高度机械化的流水线,任何交流都会导致大脑的分心,从而导致动作的迟缓。不能戴耳机,不能看手机,甚至不能东张西望,被允许的唯一行为就是低头干活。你必须清醒地忍受着巨大的无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你感受不到自己创造了什么,你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随着电批的旋转而被一点点碾碎。
后来我听说,很多大型工厂在招工分配时,会刻意把同乡、同学、朋友拆散。如果你们是一起进厂的,一定会被分到不同的班次,甚至不同的厂区。就像我在的那个车间,上白班和上夜班的人,几乎永远见不到面。甚至很多夫妻在同一家工厂上班,却因为班次错开,一个月只能匆匆见上两三面。
因为系统需要你孤独,一个孤独的人是没有倾诉对象的;一个没有社会网络的人是很安全的。在这样的状态下,工人很难建立起社交网络,无法团结,无法抗争,只能任由管理者统治。
很多人对流水线工人有一种傲慢的偏见,认为这活儿“不用带脑子”,“傻子都能干”。说这话的人,绝对没有在流水线上真正干过一天。流水线的动作虽然简单,但要达到那个“2.5倍速”的要求,并且不犯错,你往往需要动用极大的心力,甚至需要极大的创造力。
比如打胶水。这看起来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实际上极其考验技术。胶水打多了,会溢出边缘,弄脏产品,整个报废;打少了,粘不住,质检过不了。而且胶水的浓度、针孔的大小、按压的力度,甚至你停留的时间长短,都会影响胶水的流速和黏合度。
我尝试了无数种角度,计算每次挤出的量,最后甚至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手势:挤出时稍微多挤一点,然后用手指顺着边缘迅速抹一圈,既保证了粘合度,又刚好不留痕迹。
再比如贴标签。不能贴歪,不能有褶皱,更不能留下指纹。有些标签需要用指甲刮一下才能贴紧,但戴着指套就失去了触觉,摘了指套又容易留指纹。我只能反复练习,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我要在一秒钟之内贴三个,同时眼睛还要死死盯着每一个标签的平整度。
我们在这个死板的系统里,拼命发挥着自己的思考力和创造力,试图让自己活儿干得好一点,少挨几句骂。但悲哀的是,这种智慧在资本面前一文不值。
我和一个干了很多年的大姐闲聊,她比我聪明得多,能在一堆乱糟糟的零件里迅速找出问题并解决。她说在主管眼里,她依然只是一个“熟练普工”,没有任何人会为她的这些思考、经验和创造力支付额外的报酬。她一个月累死累活,甚至每天加班到十一点,也拿不到六千块钱。
我又和另一个干了很多个厂的男普工聊天。 “有一段时间,厂里推行计件工资。做一件一毛钱,多劳多得。一开始,大家都疯了。为了多赚钱,所有人都拼命提高速度,恨不得把自己逼到极限,甚至一天能干出平时两三倍的产量。当月,确实有人拿到了八千多块钱。” “但第二个月,厂里突然宣布:不按件算钱,改成计时了,算下来六千块钱封顶。” “大家都傻了。但厂方的理由极其理直气壮:你们之前都能干那么多,说明这个速度你们是能承受的。现在按小时算钱,如果以后有人干慢了,那就是偷懒,要扣钱。”
“从那以后,我们不仅要忍受极端的疲惫,还要忍受无尽的剥削。你永远不可能通过努力来换取更高的待遇,因为你一旦表现出了更高的上限,这个上限就会被立即固定下来,成为你新的‘及格线’。” 后来休息时,我端着汤,听着另一拨人在那边吹牛逼。 “有一次,我正在给一个产品贴膜,旁边走过来一个挂着牌子的主管。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产品对精度的要求有多高,直接对我指指点点:‘你怎么贴得那么慢?不会贴就滚!’”
“我憋着火解释,丫根本不听,反而觉得我是在顶撞他。” “这帮逼最擅长的,就是打压和辱骂,来显得自己牛逼。他们不需要懂业务,他们只需要把工人当作牲口一样抽打,然后请功去。” “嗨,你这算啥,你是没见过有的厂那些个不粘锅。”
“有一回,前面工序流下来一批产品,我一眼就看出那批产品的外观上有瑕疵。但是QC说,客户拿来的,没问题,继续做。” “结果到了下午,这批货全部被退回来了,说是外观不良,要全部返工。结果主管找我来了,直接骂我一顿。” “那个傻逼QC不承认,贼你妈无辜:‘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别乱咬人!’老子直接打了他一顿,然后滚蛋了。” 那个瞬间,我深刻地体会到了鲁迅先生所说的那种“被人吃”的感觉。你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任何人会为你兜底,一旦出了问题,最底层的人,永远是那个被牺牲的替罪羊。
在这套严密的工业体系里,每个人都被异化成了监控和被监控的工具。有些人甚至以为自己脱离了底层,变成了“管理者”,便对昔日的同伴举起了屠刀。 这几天以来,我一直在努力找时间看看各种各样的人。我看到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因为忍受不了十指起泡的剧痛,干了一个上午就带着行李跑了;我看到做流水线组装的阿姨,即便生病头晕,也死死撑着,因为请假不仅没有工资,还会被扣全勤;我看到刚毕业的学生工,被中介和学校联手送进车间,充当廉价劳动力,拿着微薄的工资,甚至没有工伤保险。
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我太脆弱了?是不是我活该吃不了这种苦?平心而论,下海的日子真的很轻松,而这种工作确实很苦很无聊。 每当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看着周围工友们那一张张疲惫到麻木的脸,我都会问自己:这真的正常吗?如果人类社会进步的结果,就是让一部分人像机器一样在流水线上透支生命,然后让一些厂妹得出“还不如出去卖”的结论,最后大家一起笑贫不笑娼,那么这种进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明明是人,我们有喜怒哀乐,我们会感到疼痛,我们需要休息,我们渴望交流,我们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可是在流水线上,这些属于人的本性,全都是影响生产的。
系统在无时无刻地试图改造我们,试图用纪律、用惩罚、用生存的压力,把我们打磨成一颗颗完美适配的齿轮。它要求我们没有情绪,没有抱怨,甚至连思考的力气都被榨干。
这几天的经历让我感受了很多。很多感受如果只是文字性的,那它是无法和自身的感受关联起来产生共鸣。当我挽着客人的胳膊走出高档的写字楼,客人本身就是为了KPI没日没夜加班的程序员;当我在相亲市场上,听到人们像谈论商品一样谈论对方的身高、学历、资产;当我在社交网络上,看到人们用算法推荐的标签来塑造自己的生活……我发现,那个流水线的逻辑,其实早已悄无声息地爬出了车间的高墙,像一种慢性毒药,渗透到了我们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中。
(全文约4500字) 2.模仿机器就能获得更高待遇
当机器的视角取代了人的视角,我们便开始了一场自我升值为工具的献祭。 语言是思维的外壳,当我们开始用什么词汇描述世界时,我们就正在变成那个词汇所代表的实体。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对食物的评价标准,从“美味” “享受” “治愈”,变成了“碳水” “蛋白质” “热量” “饱腹感”。我们吃着由流水线中央厨房统一配送的预制菜,像是在给一台精密的汽车加油。干不完活没有食欲也懒得吃饭,他们买咖啡来不让自己犯困,就像驴给自己买鞭子让自己多拉磨一样。那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花几个小时慢条斯理地洗菜、做饭、聊天的场景,在如今这个被算法和KPI追赶的时代,几乎成了一种奢侈的复古神话。
在一台机器的视角,“休息”这个词早已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变成了一种“为了更好地运转”的手段。我们不再被鼓励去休息,只被允许去回血。甚至在休息时,我们也会焦虑:休息得够不够高效?不够高效的话,吃点褪黑素吧。 休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系统维护任务。
在AI和大数据的洪流中,人类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以及感性驱使下的冲动,统统被系统判定为“低效的错误代码”,就像AI行业要尽力消除“AI幻觉”,只留下“有用的思考”。在追求确定性和回报率的世界里,思考不再是为了探索真理、理解生命的意义,而是被视为可能引发系统报警的“幻觉”。系统只需要你精准地执行指令,不需要你问“为什么”。
生育变成了大机器生小机器,为了家族繁衍、养儿防老,或是为了维系人类社会的劳动力储备。我们在婚恋市场上像挑选零件一样匹配着彼此,一旦结婚生子,孩子便成了我们延续自我意志的“新产品”。我们对下一代的爱,渐渐被置换成了“产出”的期待。他们不能是平庸的,必须是能够不断迭代升级的高端机型,否则,就是“号练废了”“重开”。
教育,等于小机器变大机器。父母们变成了焦虑的“产品经理”,疯狂地把孩子塞进各种补习班,给他们的系统里安装各种证书和技能。我们不再关心一个孩子是不是快乐,是不是拥有感受美的能力,我们只关心他能不能在未来的职场上找到一个好位置,不被AI或更廉价的劳动力替代。
消费,变成了身份标签的打印。我们不再因为喜欢一件衣服而买它,而是因为这件衣服代表着某种“圈层”;我们不再因为想品尝某一种味道而去一家餐厅,而是因为那家餐厅在小红书上有极高的“出片率”。大数据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它为你推送最适合你的“提升认知的理论”。你以为你做出了自由的选择,但实际上,那只是系统让你以为自己选择了。
吃喝玩乐,变成了打卡任务。连我们的放松方式都被KPI化了。去一座城市旅行,不再是去感受那里的风土人情,而是为了完成一份长长的“打卡清单”。去网红景点排队拍照,去网红餐厅排队吃饭,发完朋友圈,拿到了点赞数,这个任务就完成了。我们好像在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收集游戏”,生怕错过了什么,却唯独错过了当下的快乐。我们越来越像一台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打卡机,不断地执行着系统派发的“体验”任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时常在想,我们之所以拼命地去模仿机器的理性,去拥抱这种冰冷的效率,本质上,是因为我们内心深处深深的恐惧。在这个被称为“世界工厂”的巨大系统里,我们太害怕被淘汰,太害怕被替换了。
变得更强有些时候是人类的本能,而在当今的时代,最强的“物种”,无疑是机器。 当资本用机器的效率来衡量一切的时候,我们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只能拼命地让自己向机器看齐。我们试图通过极致的自我规训、自律、格式化,去成为那个能够驾驭机器的人。 但这却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死循环。
我一直和一位极其聪明的程序员保持经济关系,有时会扮演他的女朋友去他的工作单位接他下班。他是那种真正的天之骄子,名牌大学毕业,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依然精神亢奋。他极度自律,从不浪费时间,甚至一天喝多少水都要精密计算。他告诉我,他对现在的AI技术感到恐惧,所以他必须拼命学习,去开发更先进的AI模型。他要用魔法打败魔法,他要成为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管理AI的人。
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我不能停下来,“我一旦停下来,我就会被新技术淘汰。” 他以为自己在驾驭机器,以为自己在无限逼近那个神坛。
但是,仅仅过了半年,我却收到了他离职的消息。我去看他,他瘦得脱了相,眼神涣散。他苦笑着对我说:“我输了。我试图跟机器比算力、比记忆、比耐操度,但我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堪一击。我开发出了比我聪明十倍、百倍的东西,然后公司发现,用那个系统比用我要便宜得多、高效得多。我被我自己亲手写出来的代码‘优化’掉了。”
他拼尽全力,耗尽自己的人性,试图让自己变得像机器一样强大。但人类的极限只不过是机器的起点。在这个赛道上,机器永远比人更像机器。人试图去追赶机器,最终只能被无情地甩下车。
在这场名为“现代化”的狂奔中,我们究竟是在驾驭机器,还是在被机器驯化?
我们越是想要逃离那间轰鸣的车间,就越是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座更大的无形工厂。在这座工厂里,没有工头和线长拿着鞭子催促你,因为鞭子已经深植于我们的基因之中。我们自发地修剪掉身上多余的人性枝丫,把自己打磨成适配社会运转的标准件。我们其实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努力地证明自己是一台合格的机器。而我们内心的那种焦虑、疲惫和绝望,正是系统在提示我们:你的“像人度”太高了,你快要被淘汰了。 3.越像机器,越受机器的欢迎
在流水线上站到双腿发麻、脑子发木的时候,我曾经无数次地思考过一个看似荒诞的问题:机器到底会不会取代人? 那时候,新闻里已经开始铺天盖地地宣传AI、自动化和无人车间。我身边的工友们常常一边麻木地按着电批,一边带着某种庆幸或者恐惧闲聊:“以后机器人都把这些活儿干了,我们连打螺丝都没地方打了,吃什么去?”
以前接待的客人们,大多都是衣着光鲜的白领们。他们焦虑地谈论着ChatGPT和裁员潮。他们互相打气的方式是:“只要在机器替代不了人的领域掌握具有护城河的能力,就不会被淘汰。” 在当时,这些说法似乎都很有道理。可是随着岁月推移,我看到的现实却是:工厂里明明装上了最先进的机械臂,但依然有无数工人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干着重复的劳动;而在高档写字楼里,尽管AI能帮人写出完美的代码、生成精美的图纸,但被裁掉的人却依然成千上万。 我终于意识到,“机器取代人”这个命题,本身就是一个童话。
机器没有企图心,它没有意识,它不会在深夜想着怎么陷害你,也不会为了讨好老板而去拼命压低价格。真正在取代我们的,从来都不是那台机器,是那些“更像机器的人”。
现在想象一条数轴,从0到100。我把0定义为“真正的机器”,把最右端的100定义为“真正的人”。一个很显而易见的事情是,其实人和机器已经没什么明显的界限了。
机器,也就是0这个极值点,它的特质是什么?是完全理性的计算、绝对服从指令、不知疲倦、没有情绪、不带任何同理心、将效率视为唯一的信仰。
而真正的人,也就是100这个极值点,其特质是什么?是会痛、会累、会有喜怒哀乐、有丰富的情感、有同理心、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会有时不时的脆弱、会建立起复杂的社会羁绊、会为了某种超越利益的东西(比如爱、尊严、信仰)而做出“不理性”的举动,甚至有点傻逼。 在这条数轴上,大部分人原本应该靠近100这一端。但是,当“世界工厂”的逻辑统治了社会之后,系统开始用各种规则、KPI、考核和生存压力,迫使人们向左移动。
为了获得一份工作,为了买得起房、养得起家,无数人开始主动或被动地从100出发,向0移动。他们压抑情绪,消灭了脆弱的痛觉,按照自己的规划,努力地离100越来越远,离0越来越近。
随后,两个人开始比拼各自的像人度,如果一个人的像人度低于另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胜利了,规则就是这么简单,因为本身这就是符合“世界工厂”逻辑的。
为什么工厂喜欢用年轻的学生工?为什么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或者像我纯粹整活的人,往往干不长久? 因为在管理者的眼里,老员工虽然有经验,但他们“像人度”太高了。他们有家庭,会为了孩子生病而请假;他们身体机能下降,熬不了通宵;他们懂得劳动法,遇到不公平时会抱怨、会反抗。他们的“高像人度”意味着高昂的管理成本和极低的服从度。
而刚从学校里走出来的学生工,年纪小、社会阅历浅、极度顺从、没有家庭的拖累。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签正式的劳动合同,没有社保,一旦出了工伤事故,往往也缺乏维权的能力。他们更容易被规训、被压榨,他们的“像人度”被系统轻松地压制到了最低点。
这就是资本最喜欢的状态:一个不需要什么尊严、不需要什么情感,只需要服从指令的“机器形人”。 比如,厂内的一个小小的主管,他从来不把我们当人看,他的眼里只有产量数据。他之所以能爬到那个位置,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在往数轴左侧走得更远。他用对待机器的态度对待自己,也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他人,因此系统会欢迎他,赋予他权力。
在互联网大厂里,这种逻辑只是换了一层皮。那些为了绩效可以无休止地加班的“卷王”,那些用冷酷的算法计算每一个外卖骑手极限的运营人员,他们比那些会抱怨、会疲惫、会为了生活留出时间的人,更容易获得升职加薪,因为系统需要他们这种“像人度比一般人都低”的人。
于是,一个可悲的劣币驱逐良币的循环开始了:为了不被“像人度”低的人淘汰,所有人都被迫向他们看齐。我们不断地在自己身上挑选着太提升像人度的部分,然后扔掉,试图让自己在这个“像人度”的数轴上,向左端靠拢。
但是这条路的结局是注定的。如果我们比拼的是“像人度”谁更低,那么当人试图与真正的机器竞争时,就像我那绝望的程序员朋友一样,注定输得一塌糊涂。因为无论你怎么努力,机器在“像人度”为0的层面上,永远比你更专业、更极致。你熬通宵会猝死,机器可以24小时无休;你吃预制菜会营养不良,机器只需要插上电;你压抑情绪会抑郁,机器根本不知道情绪为何物。
在这个系统里,人最可悲的错觉,就是以为自己可以通过模仿机器,来获得与机器同等的待遇。但最终,资本家发现,购买一台真正的机器,远比维护一台“带着血肉之躯的机器”成本更低。
所以,这场由“更像机器的人”发动的淘汰赛,其最终结局必然是人被真正的机器所替代。这就是为什么外卖骑手的配送时间越来越短,却最终被无人配送车取代;这就是为什么程序员拼命写代码,最后却被AI自动编程所淘汰。
不是机器淘汰了某个人,而是那些试图用机器逻辑统治一切的人淘汰了不愿意接受这套逻辑的人,最终自然也包括他们自己。 在“像人度”数轴的中间地带,挤满了无数焦虑而疲惫的人。他们放弃了尊严、生活和健康,只是为了在这场向下兼容的竞争中活下来。但当他们真正把自己降到和机器一样的位置时,也就失去了作为“人”的全部意义,随之而来的就是被系统像丢垃圾一样抛弃。
在这个巨大的“世界工厂”里,我们既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也是流水线上的产品。我们被别人用机器的标准来打量剥削,同时,我们也用同样的标准去打量别人、剥削别人。
这就是世界工厂之中人们的生存状态,物质充足又匮乏,精神充盈又荒芜。人们互相撕咬和倾轧,而我们会心安理得的认为,一群人就该淘汰另一群人。 |